
大家都知道苏格拉底根据德尔菲斯阿波罗神庙的铭文所说的建议:“自己去
认识自己”。但是这里的认识指什么呢?在柏拉图看来,最低、最弱层次的认识
是对形象、外表的认识。那喀索斯式的自我欣赏与苏格拉底的理念完全相反,
因为他的认识只是对某种映像的认识,这一映像就是身体在水中的映像,但是
身体并非灵魂的映像。长沙发和水塘不一样。心理治疗师也不是竖在患者面前
的镜子。患者去看心理治疗师并不是为了在心理治疗师的目光下、倾听中去自
我欣赏(尽管这种情况也有可能出现,特别是当心理治疗师较为消极且不主动
干预时)。心理治疗并不是像保罗·雷奥多(Paul Léautaud)在《小男友》
(Le Petit Ami,1903)中所说的“呆了几个小时来赞扬他的人格”。
相反,任何心理治疗工作都需要患者更好地意识到和认识到自我。心理治
疗使患者更好地理解是什么阻碍了患者的自由,否则他始终会遇到同样的问
题。
在心理治疗过程中,患者用大部分时间讲述他的生活。这是从更高角度观
察自我的机会。他用客观和整体的角度审视自己的人生轨迹和对自己产生过影
响的各种事件。患者在描述时会给他的人生赋予某种能够说明问题的整体性。
关于自我,我们要探究我们的生活、思想、感觉都告诉了我们什么。将回忆用
语言向第三人描述出来有助于理清我们的思想,甚至有助于揭示自我。
正因为患者不再感觉自己是自己,不再感觉能够把握自己向治疗师所讲述
的生活,所以,所有的精神障碍都可以被视为某种自由疾病。心理治疗使患者
更加自主,更少依赖他人和他自己的过往。
在心理治疗中,追求独立自主的患者却遇到了第一个矛盾:患者向另一个
人去寻求独立自主,但是患者要承担对这个人产生依赖的风险。这种依赖可以
是对一个人的依赖,也可以是对某一心理治疗方法的依赖。所以,多个心理治
疗流派共存是患者自由的首要保障。
患者遇到的第二个矛盾是患者找到一位被视为可以用学识帮助他的专业治
疗师,但是,按照苏格拉底式的猜想,最终却发现这位治疗师对他毫不知晓。
换句话说,心理治疗师并不是万能的,也不能掌控一切。他的作用是帮助、辅
助、阐释,但是这些都要以患者与心理治疗师的合作为基础。从治疗师口中说
出的话语并非真理。
心理治疗过程并不是一条平静流逝的长河,它也会遭遇阻力和痛苦,有时
一帆风顺,有时停滞不前;有时走回头路,有时又会大步向前。
结束一次治疗会面后,患者有时反而比来的时候感觉更加苦恼了。对痛苦事件
的回忆或者重新经历痛苦情感在大部分情况下都是这些苦恼的根源。常言道:
“先苦后甜”。这些苦恼是治疗过程中的必经之路,具有某种释放意义。但是,
如果每次治疗会面都以眼泪或苦恼结束,你就应当质疑心理治疗的效用了。心
理苦恼持续时间过长就不一定具有释放价值了,而是可能意味着您所接受的治
疗并不适合您。心理治疗所带来的变化一般是渐进的。最初的几次治疗会面还
有某种的新鲜劲,在蜜月期之后,开始真正长期的治疗之前,患者会经历一个
失望阶段。
在治疗过程中,心理治疗师的干预时机非常重要,但是心理治疗师有时也
意识不到这一点。患者会说:“自从您说过这句话后,我就不再是以前的我
了。”最优秀的心理治疗师不会刻意控制这个时机,因为这是由心理治疗的进展
情况所决定的:任何人与人之间的互动都会有未知性、机会性和偶然性。我们
称其为“kairos”,这是一个希腊语词汇,意思是“恰逢其时”,即心理治疗师对
患者心理影响巨大、独一无二的干预要恰逢其时。
与那喀索斯认识外表的自我欣赏相反,心理治疗带来的是更加深刻的认
识。心理治疗关注自我,其目标是在改善患者与自我的关系后,让患者获得更
大的自由与自主,改善他与别人相处时的感觉。自助者,心理治疗师助之。
|